深圳往事:跨越30年的大逃港

欄目:歷史 ┊ 發布時間:2019-04-08 ┊ 人氣:

 從陳秉安家位于14樓的陽臺望去,可以清晰地看到深圳蛇口的深港西部大橋。這座由深港兩地合作興建、于2007年投入使用的白色大橋,是連接深圳與香港的重要通道,在大多數時間里,橋上車流滾滾,一片繁忙景象。    但在碧水白橋背后,卻有著一段幾乎被人遺忘的慘痛歷史——上世紀50年代至80年代,有將近100萬名內地居民,由深圳越境逃往香港。這被研究者認為是冷戰時期歷時最長、人數最多的群體性逃亡事件,史稱“大逃港”。深港西部大橋所在的深圳灣,便是當年逃港者的一條主要路線。    為了弄清這段歷史,陳秉安前后用了22年時間,采訪了百余名相關人物,收集了大量資料。今年10月,其長篇報告文學《大逃港》公開出版。    在一些歷史研究者看來,深圳特區成立30周年之際,這部30多萬字作品的問世,有著極為重要的象征意義。因為,“這段此起彼伏規模宏大的逃港風潮,為中國改革開放最為重要的決策之一——深圳經濟特區的設立,做了一個深刻而令人心酸的鋪墊”。    也正因為此,每當有記者來訪,陳秉安都會不斷重復深圳寶安的一個農民對他說過的一句話:“‘改革開放’這4個字,你們是用筆寫的,我們,是用血寫的!”請你把我的故事寫下來,告訴所有人,在這塊土地上,曾經發生過這樣的事。    后來發生的所有故事,都要從一家酒店的開業慶典說起。    1987年,深圳市羅湖區的一家港資大酒店開業,其總經理邀請深圳特區報派記者出席。這個任務落到了剛剛到報社工作的陳秉安身上。慶典的開頭很尋常,可到了主人致辭的時候,情況卻起了變化。臺上的總經理,在念了一半歡迎詞后,居然捧著演講稿嚎啕大哭起來。臺下一片寂靜,人們都望著這個失態的總經理。他稍微冷靜了一下,突然用腳蹬了蹬鋪著嶄新紅地毯的地面,哽咽著說:“我的父親……20多年前,就在我現在站的這個位置,他背著我,已經快到河邊了,一顆子彈打來……”“不瞞大家。”他擦去眼淚,說道,“正是為了他當年對我的期望,要活得有出息,我才把酒店開在了這個地方。”    就像臺下的許多人一樣,剛剛辭去湖南老家的工作,孤身來深圳“闖天下”的陳秉安,并不清楚在這片土地上里曾經發生過什么。他趕緊詢問一個在場的當地居民,才得知,“原來這個老板,是逃港過去的呀”。“逃港?什么是逃港?”他開始隱隱約約地感覺到,在這個總經理的身上,在這座看起來熱火朝天的城市背后,似乎藏著一些不為人知的故事。    不久之后,類似的事情又一次發生。陳秉安去一家港資工廠采訪,邱姓廠主在接受完采訪后,突然把他拉到了一個無人之處,問道:“有一段發生在我身上的歷史,你敢寫嗎?敢的話,請你跟我來。”好奇的陳秉安,坐上了這個廠主的汽車。公路崎嶇蜿蜒,進入深圳東部的閘門山。兩人在一處河岸邊下了車,河對岸便是香港。廠主指著對面的一處小樹林說:“請你仔細看。”陳秉安順著對方指的方向望去,在小樹林的邊上,有一丘小小的墳墓。“那是我的哥哥。”這個廠主的眼睛里,突然蒙上了一層白花花的東西。    在隨后的聊天兒中,陳秉安才知道,20多年前,邱姓廠主和哥哥一起從這個地方逃往香港,途中遭遇邊防部隊的追捕,哥哥背上中槍,他眼睜睜地看著哥哥倒在河里,卻沒有一點辦法。后來,他在香港打拼出了一番事業,還把廠子設到了深圳。在來內地之前,他在河的那邊堆了一座空墳,立了一塊墓碑。“請你把我的故事寫下來,告訴所有人,在這塊土地上,曾經發生過這樣的事。這對我個人,對我們的國家,對我們的民族,都是一筆財富。”他這么懇求陳記者。    從那一刻起,陳秉安突然意識到一種使命感,“就如同已經被掩埋了許多年的寶藏,突然無意中露出了一絲縫隙”。他開始尋訪這段此前少有人知的歷史。工作一有空隙,他便奔波于寶安縣農村的山中小徑、舊村瓦舍,采訪那些逃港的親歷者,聽他們傾訴當年藏在心底的種種怨氣,以及對香港天堂般的幻想。    11月初一個陽光明媚的午后,62歲的陳秉安坐在家中書房的椅子上。當年風華正茂的記者,如今已是兩鬢花白的老人。在他身旁,有幾個裝得滿滿的編織袋,里面都是這些年來的采訪筆記。“如果我不寫下它,歷史,或許將留下一頁空白。”他緩緩說道,“能給那些葬身在大海高山間的窮困的偷渡者和他們的親人以一點慰藉,是我最大的心愿。”    偷渡者下水后,一邊游一邊背誦毛主席語錄給自己打氣,這是一部跨度達30年的驚心動魄的逃亡史。在當時的深圳,曾經流傳著這樣一首民謠:“寶安只有三件寶,蒼蠅、蚊子、沙井蠔。十屋九空逃香港,家里只剩老和小。”    在民謠背后,則是一組驚人的數字。根據陳秉安掌握的資料,在目前可以查閱到的文件里,從1955年開始出現逃港現象起,深圳歷史上總共出現過4次大規模的逃港潮,分別是1957年、1962年、1972年和1979年,共計56萬人(次);參與者來自廣東、湖南、湖北、江西、廣西等全國12個省、62個市(縣)。    逃港者多為農民,也包括部分城市居民、學生、知識青年、工人,甚至軍人。從政治成分看,普通群眾居多,也有共青團員、共產黨員,甚至中共干部。有一份來自深圳市的數據表明,至1978年,全市干部中參與逃港者共有557人,逃出183人;市直機關有40名副科級以上干部外逃。    逃港的方式,可分走路、泅渡、坐船3種。按路線,則有東線、中線、西線之別。泅渡通常是首選。偷渡者往往會選擇西線,即從蛇口、紅樹林一帶出發,游過深圳灣,順利的話,大約一個多小時就能游到香港新界西北部的元朗。    廣東人把這種水路偷渡稱為“督卒”,借用象棋術語,取其“有去無回”之義。在許多當地人的記憶中,一到夏天,水庫和河里便人滿為患。不少孩童從小就被家人灌輸,“好好練游泳,日后去香港”。偷渡者通常都帶有汽車輪胎或者救生圈、泡沫塑料等救生工具,還有人將多個避孕套吹起來掛在脖子上。有些偷渡者下水后,還一邊游一邊背誦毛主席語錄給自己打氣:“下定決心,不怕犧牲,排除萬難,去爭取勝利!”    當時,上述物件都屬于嚴格控制使用的物品。到后來,就連乒乓球都成了其中之一。因為邊防部隊發現,甚至有人將數百個乒乓球串在一起,作為救生工具。泅渡畢竟是年輕人所為。中老年人和兒童婦女通常選擇陸上偷渡,從深圳梧桐山、沙頭角一代,翻越邊防鐵絲網,粵語中戲稱為“撲網”。為了躲避警犬,一些逃港者臨行前會到動物園收買飼養員,找一些老虎的糞便,一邊走一邊撒,警犬聞了糞便的氣味,便不敢追蹤。    當時對偷渡者的打擊是異常嚴厲的。凡不經合法手續前往香港者,都被視為“叛國投敵”,抓到就處以收容。而邊防部隊對于偷渡者是最大的障礙。在上世紀60年代之前,邊防戰士遇到不聽命令的偷渡者可以隨時開槍,許多偷渡者被打死在灘涂上和山里。此后,由于上級的嚴令,開槍的現象才逐漸消失。    這種風險極大的逃港風潮,還催生了一個新職業——“拉尸行”。在鼎盛時期,深圳活躍著200多個“拉尸佬”。上世紀70年代末,深圳蛇口海上派出所曾經規定,“拉尸佬”每埋好一具偷渡客尸體,就可以憑證明到蛇口公社領取勞務費15元。陳秉安曾采訪過一個當年的“拉尸佬”。這個老人告訴他,最多的一天,自己從公社領到了750元,而在他埋葬的50具尸體中,有4個是他的親人。在某些地方,甚至出現了強行沖關的情況。    據寶安縣委《關于制止群眾流港工作的情況匯報》等文件記錄,1962年,廣東出現嚴重饑荒,大量居民逃往香港。在寶安縣由東至西百余里長的公路上,外流群眾成群結隊,扶老攜幼,如“大軍南下,來勢洶洶”。這些偷渡者成群結隊,每人持一根4尺多長的木棒。帶頭的偷渡者公開說:“誰阻撓我們,我們就用木棍和他們搏斗,沖過去,就算開槍也不后退!”


    由于大量外逃,深圳許多村莊都“十室九空”。1971年,寶安縣公安局給上級的《年終匯報提綱》里寫道,大望前、馬料河、恩上、牛頸窩、鹿嘴、大水坑等許多村莊都變成了“無人村”,有個村子逃得只剩下一個瘸子。為了收容抓到的偷渡者,當地政府新建了百余個收容所,但常常人滿為患。    在那個年代,偷渡是公開的秘密。哪家有人偷渡成功,家人不僅不避嫌,反而會在外人面前炫耀,更有好事之徒會大擺筵席,大放鞭炮,以示慶祝。    廣州番禺的沙灣大隊,還出現了以生產隊長為首、黨支部書記和治保主任全部參與的偷渡事件。他們外逃之時,甚至還有數十名村民到海邊為其餞行。惠陽澳頭公社的新村漁業大隊,一共才560多人,短短幾個月就有112人偷渡成功。大隊黨支部的6名支部委員,除一名婦女委員外,其余5名都偷渡去了香港。    陳秉安曾遇到過一個逃港者中的傳奇人物,這個人先后偷渡了12次都被抓住,創下了一個記錄。到第13次,邊防戰士看了他都臉熟,實在不好意思再抓了,他才成功地逃到了香港。    殊死爭奪的陣地、社會主義教育堡壘、反偷渡的“紅旗村”,結果逃掉了一大半。這個問題,陳秉安曾經問過很多人,得到的答案也各式各樣。最主要的原因,是因為貧窮和饑荒。    1957年,農村集體化進一步升級。寶安縣委通過《關于限制農村資本主義發展的幾項規定》,限制社員自留地和副業收入,副業收入不能超過全家全年總收入的30%;社外農民不準開荒,不準棄農經商,“以徹底堵塞資本主義漏洞”;“男全勞動力”一年要完成260個工作日;農民家中如果有金銀首飾,都要報告政府,然后收為國有。    到了1959年,廣東出現了嚴重的饑荒。一份資料顯示,當年全省的糧食總產量只有177.58億斤,比1958年減產15.71%。1960年仍然是一個減產之年,農民實際比常年少收了61.25億斤糧食,這相當于他們8個月的口糧。    一個逃港者告訴陳秉安,那個時候,伙食里基本看不到肉和油,就連青菜都很罕見。為了緩解饑餓,他曾經吃過蕉渣、禾稈、木瓜皮、番薯藤,甚至一度還吃過觀音土。當時,寶安一個農民一天的平均收入,大約在7角錢左右,而香港農民一天的收入,平均為70港幣,兩者間懸殊近100倍。當地流傳的民謠唱道:“辛辛苦苦干一年,不如對面8分錢”(指寄信到香港叫親屬匯款回來)。    政治上的迫害,也是逃港的主要原因之一。    著名音樂家馬思聰是最為典型的代表。1966年“文革”開始后,時任中央音樂學院院長的馬思聰飽受凌辱。1967年,他借一次到深圳演出的機會,鋌而走險,乘船逃往香港。他抵達香港的第二天,全港的報紙與電臺都報道了這一消息,從而掀起了一場以知識分子和知青為主體、長達10年的逃港浪潮。    陳秉安曾經采訪過一個民兵隊長,他逃港的原因,今天聽起來匪夷所思。這個民兵隊長在山里發現了一個從臺灣飄來的氣球,氣球下方的籃子里,有許多食品和一件白背心。在兩岸處于敵對狀態的那個年代,廣東一帶經常發現這樣的氣球。這個知青把食品上交,但實在舍不得那件白背心,就偷偷留了下來。幾天后,他穿著白背心參加了一場籃球賽。圍觀的人們發現,這件白背心在被汗水浸濕之后,背上出現了“反攻大陸”的字樣。結果,這個原本“根正苗紅”的農民,被打成了“美蔣特務”,受到嚴酷的迫害,不得不逃往香港。    為了應付日益嚴峻的逃港浪潮,當地政府還曾想過這樣一個辦法。在逃往香港的梧桐山上,有一個叫做西坑的村子,寶安縣決心在這里“展開一場殊死的爭奪”,把西坑村建設成“反偷渡的紅旗村”。村里掀起了一場學習毛主席著作的高潮。村前村后的墻壁上,刷滿了大標語:“高舉毛澤東思想偉大紅旗奮勇前進!”田頭的井水邊,也插上了“抓革命、促生產”的語錄牌。一到天黑,就組織村民唱歌,曲目多是《大海航行靠舵手》、《毛主席的書我最愛讀》等。    一時間,西坑村成了寶安全縣乃至廣東全省鼎鼎有名的“紅旗”。每天來這里參觀學習的人絡繹不絕,在村外的荒山上踩出了一條小路。但沒多久,這個精心構筑的“社會主義教育堡壘”也倒掉了。1973年,西坑村的大部分青壯年,包括當年反外逃的積極分子、民兵干部都逃到了香港,有個組留下的最大的“男人”,是一個8歲的男孩。一個逃到香港的農婦甚至留下了這樣一句話:“我死后,連骨灰都不要吹回這邊來!”    真正的香港奇跡,是我們這些冒死上了梁山的人,用血和眼淚創造出來的。    對待逃港者,港英當局的態度也經歷了幾個階段。一開始,香港政府雖然不承認逃港者的“居民”身份,但對這些偷渡者其實并不拒絕。逃港者們開始在街角、空地處用木板釘出板屋,有些也到大樓天臺上搭建,這也形成了一個后來香港報刊常用的名詞:“天臺木屋”。逃港者們從事較多的工作,是最為初級的家庭作坊式的手工業——粘紙盒、縫襪子、勾紗等。因為他們工作賣力,要求又低,正好為經濟開始騰飛的香港提供了大量廉價勞動力。    到了上世紀60年代,由于逃港者的數量越來越多,港英當局的態度發生了轉變,開始實施“即捕即遣”的政策。但由于香港市民與逃港者之間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系,許多逃港者都是香港市民的親屬、朋友或者同鄉,這樣的政策遭到了普遍的反對。在陳秉安搜集到的許多香港報紙里,都記載了這樣一件事情。    1962年5月,有3萬多名逃港者聚集在香港市區附近的一座名為華山的小山上。據香港媒體的統計,平均一個逃港者,能與10名香港的親人、同鄉、同學、朋友發生聯系,這等于牽動著30萬香港市民的心——在香港當時的300萬人口中,平均每10個人里就有一個人要為華山山頭的情況擔心。港府調集了數千名軍警,開始大規模的驅趕與抓捕。與此同時,先后有十余萬名香港市民,帶著食品和飲水趕到華山,保護這些逃港者。根據事后的統計,大約有一半的逃港者,在市民們的掩護下逃入市區。    許多香港警察也不忍心抓捕這些人,甚至有警察不聽命令,同逃港者擁抱在一起流淚。最后,在“不行動者作抗命論”的指令下,警察才終于開始執行命令,將這些逃港者強行拖到山下早已準備好的數百輛汽車上,準備第二天遣送回內地。

    當晚,香港幾乎所有的娛樂場所都自動熄燈閉門,以示抗議。幾乎所有的媒體都停止了娛樂節目,許多電臺開始現場直播華山的狀況。第二天,當數百輛汽車排成長龍,緩緩向內地方向開去時,一個令人目瞪口呆的場景出現了。數百名香港市民突然跳到馬路當中,躺在地上,擋住了汽車。人群里爆發出吼聲:“快跳車啊!”據事后統計,又有近千名逃港者,在周圍香港市民的掩護下逃離了現場。    在陳秉安采訪的數十名后來在香港事業有成的逃港者里,幾乎每個人都經歷過類似的艱難時刻。他們從社會最底層做起,受盡白眼,艱苦奮斗,不僅慢慢融入了主流社會,而且創造了許多“財富神話”。曾有人做過統計,在上世紀末香港排名前100位的富豪中,有40多人是上世紀六七十年代的逃港者。其中就有金利來集團董事局主席曾憲梓、壹傳媒集團主席黎智英、“期貨教父”劉夢熊等人。不僅如此,著名作家倪匡、“樂壇教父”羅文、“金牌編劇”梁立人等香港文化精英,也都曾是逃港者中的一員。    在這些人中,陳秉安印象最為深刻的,是一個叫葉小明的企業家的故事。葉小明是1962年逃到香港的,當時他還只有11歲。5月的一個深夜,母親背著他,隨著逃港的人群,扒開鐵絲網,由沙頭角向香港新界方向逃去。但當晚深圳突降暴雨,數千名逃港者身處的山間,正是山洪下泄的必經之路,在狂流急浪之中,僅有200余人僥幸脫險,其余盡為洪水吞噬。    葉的母親便是遇難者中的一個。在被洪水包圍的時候,這對母子發現了一棵大樹,母親先把兒子推到了樹上,然后再往樹上爬。由于樹上的人太多,有人擔心樹干斷掉,便在這個女人的肩上蹬了一腳,她摔進了洪流中。兩天之后,水退了。僥幸逃生的兒子又回到這里,尋找自己的母親。在離那棵大樹一里多遠的地方,他找到了母親的遺體。她被卡在兩棵小樹之間,手指緊緊地摳住一截樹干,樹干上都被摳出了一個小洞。    兒子含淚掩埋了母親,然后朝香港走去。他把自己的名字改成了葉爭氣,“發誓在香港干出一番事業來,一定要對得起死去的母親”。他從底層做起,奮斗了數十年,如今已經是大型物業公司的老總,行業內數一數二的人物。    “我們不是總在討論香港六七十年代的經濟奇跡嗎?你聽那些專家分析這個指標、那個政策,他們懂得香港嗎?他們懂得什么是真正的香港人嗎?”在采訪中,葉小明流著眼淚,這樣告訴陳秉安,“我告訴你,真正的香港奇跡,是我們這些人,是我們這些冒死上了梁山的人,用血、用眼淚創造出來的!”    應該拿逃港者怎么辦?這成為擺在中國領導人面前的一個難題。    1962年,人民日報的一個記者受上級委派,來到深圳。他想搞清楚,這兒究竟發生了什么。一個當時負責接待這個記者的當地官員向陳秉安回憶,他為這個記者辦理了一張過境耕作證,派一位會粵語的公安科長陪同,隨著逃港的群眾,前往香港九龍。    當時,內地對香港進行丑化宣傳。官方發過一份文件,叫《人間地獄——香港》,其中是這樣描述的:一、香港是世界上最荒淫的城市二、香港黑社會橫行三、香港是最大的制毒販毒基地四、香港自殺者是世界上有數的……    但這個記者在香港看到的,并非如此。他和逃港者聊天,對方哭著說:“我們也是黨員啊,對不起黨,對不起祖國,給社會主義丟了人,可我們實在沒辦法啊!”他第一次弄明白了,香港人并非像宣傳的那樣,“生活在水深火熱之中”,他們的生活,比內地高出了許多。上世紀六七十年代正是香港經濟高速發展的時代,在內地還吃不飽飯的時候,香港居民已經用上了電視機、洗衣機。    回到深圳后,這個記者有一個多星期的時間閉門不出。他先后寫了4篇內參,把自己看到和認識到的情況向中央報告,希望執政者能從大逃亡中“吸取教訓,反思歷史,調整政策”。半年以后,原本鐵板一塊的政策,開始有所松動。據說,有國家領導人指示,對逃港者放寬不究,并且禁止邊防部隊向逃港者開槍。與此同時,內地開始通過香港購買糧食,饑荒有了一定程度的緩解。    但這樣的政策并不能解決根本問題。在此后的十余年里,依然發生了多次大規模的逃港浪潮,各級政府對此似乎也束手無策。1978年,習-仲-勛主政廣東后,經過大量的走訪,親身感受到了當地居民對提高生活水平的渴望。他意識到,光靠嚴防死守不可能有效地遏制偷渡,必須另辟蹊徑。隨后,廣東省委主要負責人向中央提出了在深圳設立經濟特區的想法。很快,他們便迎來了復出不久的鄧-小-平。    據說,在他們忐忑不安地匯報了逃港情況后,鄧-小-平卻出奇地沉默。他連吸了幾根煙,平靜地對大家說:“這是我們的政策有問題。逃港,主要是生活不好,差距太大,生產生活搞好了,才可以解決逃港問題。”    1980年8月26日,在逃港的橋頭堡深圳,率先成立了中國第一個經濟特區。負責廣東特區籌辦、曾兼任深圳市委第一書記的吳南生回憶道:“在特區條例公布后的幾天,逃港的人群突然消失了!確確實實,那成千上萬藏在梧桐山的大石后、樹林中準備外逃的人群,完全消失了!”    一個寶安當地的村干部也告訴陳秉安,在深圳特區建立以后,他心里依舊不太放心。在農民每天出工前,他都拿著一本花名冊,讓人們依次在自己的名字后面打上紅勾,每天收工后,再打一個勾。很快,這個村干部發現,這樣的檢查實屬多余,每天出工多少人,回來還是多少人。不僅如此,許多已經逃到香港的當地居民,在聽說深圳設立經濟特區、政策放寬后,又都回來了。    1997年香港回歸后,偷渡基本絕跡。近年來,大量的香港人擁入內地反而成為一種潮流。2006年,香港特別行政區規劃署發布“香港居民在中國內地居住情況及意向”調查結果,數據表明,到內地定居的香港居民,2001年為4.1萬余人,2003年為6萬余人,而2005年為9.18萬人,4年間增長了一倍多;另外還有8.02萬人打算未來移居內地。    在深圳特區成立十周年的1990年,陳秉安采訪到了前來深圳參加慶典的習-仲-勛。當聊起那段歷史時,習仲勛意味深長地說了這樣一番話:“千言萬語說得再多,都是沒用的,把人民生活水平搞上去,才是唯一的辦法。不然,人民只會用腳投票。”    如果不寫下它,這個城市將永遠不知道自己從哪里來,自己的根究竟在哪里    在30年后的今天,“逃港”已經成為一個歷史名詞。但讓陳秉安感到不安的是,這段歷史卻逐漸被人們遺忘,甚至有很多人根本不知道,在深圳這個改革開放的最前沿城市,曾經發生過這樣的故事。很多當事人對這段歷史都諱莫如深,畢竟,對于一個國家來說,這不是什么光彩的事情。許多檔案管理部門,也以各種理由,拒絕了陳秉安的查閱請求。    當然,也有一些人的態度與此相反。不少當年的廣東執政者們,以各種方式表示了對陳秉安的支持。他們不僅為他提供了大量口述,還在一些“要害部門”的領導那里“做工作”,使他得以查閱一些“機密文件”。    2007年4月1日,對于陳秉安來說,是一個重要的日子。這天,廣東省檔案館解密了1949年~1974年的一萬兩千多件檔案,其中就有大量與“大逃港”有關的資料。2009年年底,已經擔任深圳市作協副主席的陳秉安終于完成了30多萬字的《大逃港》書稿。    書問世后不久,陳秉安突然接到了一個電話,是深圳改革開放初期的一位市領導打來的。他驚訝地告訴陳秉安:“原來深圳經濟特區是這么來的啊!我還在那兒呆了那么多年,卻一點都不知道。”據陳秉安透露,深圳市有關方面對這部作品也甚為重視。在特區成立30周年的時候,在許多當地官員眼中,這部作品被視為對這座城市的一種“獻禮”。    曾有人問他:“你為什么會選擇這樣一份在許多人看來不太友好的禮物?”“獻禮,并非只有歌頌一種方式。有時候,真實才是最重要的。”陳秉安這樣闡述道,“大逃港,無疑是歷史的大悲劇,但同時,它也是中國改革開放的催生針。如果不寫下它,這個城市將永遠不知道自己從哪里來,自己的根究竟在哪里。”    如今,從陳秉安家中的陽臺望去,蛇口深圳灣,這個原本荒涼偏僻的逃港之處,已是一片大工地,起重機與挖掘機發出震耳欲聾的轟鳴聲。這里正在興建一處海濱公園,周邊許多樓盤的價格也水漲船高。購買者中,有許多香港人。    但歷史依然會頑強地留下自己的印記。在這處工地里,時常會挖出一些逃港死難者的遺骨。不久前的一天,一個朋友告訴陳秉安,他們在灘涂中挖出了兩具逃港者的遺體。從尸骨的大小形態上判斷,應該是一對男女,他們的手腕,用繩子緊緊地綁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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